

哺乳动物维持体温的方法之一为脂肪组织的非颤抖产热。教科书将这一功能几乎完全归于解偶联蛋白1(UCP1):它在线粒体内膜上泄漏质子,把化学能量转化成热量。然而,两个长期存在的\"反常\"现象提示故事并未完结:Ucp1基因敲除小鼠依然耐寒、甚至抵抗饮食性肥胖;而在人体白色脂肪组织的单细胞测序中,UCP1阳性的脂肪细胞数量甚少。那么,米色脂肪细胞里,究竟还藏着哪些\"备用引擎\"?
2026年10月21日,香港中文大学惠晓艳(Hannah X.Y. Hui)教授、香港大学徐爱民教授(Aimin Xu)与附属第六人民医院胡承教授(Cheng Hu)合作,在Nature Metabolism发表题为 \"Na+/K+ transport cycle is augmented in beige adipocytes to drive energy expenditure\" 的研究论文【1】。该研究发现:细胞膜上的Na⁺/K⁺转运循环——Na⁺/K⁺-ATPase不断消耗ATP把Na⁺泵出、K⁺泵入,Na⁺通道和K⁺通道又让离子顺浓度梯度回到细胞内——在米色脂肪细胞中被放大,构成一条独立于UCP1的产热机制。交感神经-甲状腺激素轴协同诱导Na⁺/K⁺转运循环中的关键蛋白,包括Na⁺/K⁺-ATPase α2亚基ATP1A2与Na⁺和K⁺泄漏通道SCN5A及KCNK3,驱动双向离子流动;单核RNA测序与空间定位鉴定出一群Atp1a2与Kcnk3双阳性的\"NaK脂肪细胞\";在小鼠抑制Na⁺/K⁺-ATPase显著降低能量消耗,加重饮食性肥胖。在人脂肪组织中,ATP1A2表达与BMI呈负相关,其错义变异R65L削弱ATP1A2依赖的能量消耗。这些发现证明Na⁺/K⁺离子转运是米色脂肪细胞内一条可调控的产热通路。


【图1: Na⁺/K⁺转运无效循环促进米色脂肪能量消耗示意图】
冷刺激下的\"备用引擎\":交感神经—甲状腺激素轴
研究从Ucp1 KO小鼠这一\"天然实验\"切入:冷暴露后,Ucp1 KO小鼠的腹股沟白色脂肪(iWAT)耗氧率反而更高,多房脂滴的米色化形态更显著——提示UCP1非依赖的产热被代偿性放大。iWAT密布交感神经,冷刺激促使(NE)释放。研究人员整合两组数据集——人原代白色脂肪细胞经NE处理的上调基因,与冷暴露后Ucp1 KO小鼠iWAT的富集基因——发现编码把甲状腺素T4转化为活性更强的T3的脱碘酶2(Dio2)是显著诱导的基因之一。
因果链随后被逐一验证:向iWAT局部注射6-羟多巴胺(6-OHDA)化学抑制交感神经,冷诱导的DIO2升高与多房化形态随之消失;在iWAT中敲低Dio2,局部T3的产生与米色化被大幅阻断;用碘缺乏饮食耗竭内源性甲状腺激素后,冷暴露下Ucp1 KO小鼠体温骤降、iWAT耗氧下降并出现\"白色化\";而在热中性温度下直接补充T3,则可在不依赖冷暴露的情况下同步提升小鼠全身及iWAT的能量消耗。交感神经→局部T3→UCP1非依赖产热,这条轴就此成立。
锁定关键节点:T3诱导的基因程序直指Na⁺/K⁺转运循环
T3究竟开启了哪条产热程序?对T3处理后的iWAT进行转录组分析,2512个T3诱导基因与冷暴露富集基因叠加出914个核心基因,其中106个富集于\"阳离子跨膜转运\"——Na⁺与K⁺转运赫然位列前两位。
研究团队用K⁺荧光探针在新鲜分离的脂肪细胞上实时捕捉双向离子流动:冷暴露后,加入Na⁺/K⁺-ATPase抑制剂哇巴因(ouabain)阻断K⁺内流,胞内K⁺浓度迅速下降——且这一\" ouabain敏感\"的下降在Ucp1 KO小鼠中更为显著,说明冷暴露下K⁺的内流与外漏双双增强、循环加速;而在30°C热中性环境下,哇巴因几乎不引起任何变化,说明无冷刺激状态下脂肪细胞内这条循环并不活跃。Na⁺的镜像实验同样成立。
在机制层面,Na⁺/K⁺-ATPase的α催化亚基中,ATP1A2是iWAT中丰度最高、冷暴露与T3处理后诱导最显著的亚型。等温滴定量热法(ITC)直接测热量生成显示:T3触发的产热在Atp1a2敲除后被大幅消除;T3诱导的基础耗氧与ouabain敏感耗氧在DKO细胞中同步受损——从而离子循环的\"无效\"属性(耗ATP、产热)被直接实锤。
空间可视化:NaK脂肪细胞——与UCP1并存的独立产热亚群
这群产热细胞究竟是谁?在哪里?单核RNA测序显示,Na⁺/K⁺转运基因程序特异性富集于米色脂肪细胞。研究团队进一步在冷暴露后的小鼠iWAT中对Atp1a2与Kcnk3双阳性脂肪细胞(命名为NaK adipocytes)进行空间定位:它们与Ucp1既存在共定位,也存在UCP1阳性与UCP1阴性两类亚型——说明一部分米色脂肪细胞运行着自主的Na⁺/K⁺转运循环,与经典UCP1⁺产热细胞并肩而立。
在体功能层面,脂肪细胞特异性Atp1a2敲除(AKO)小鼠冷暴露后体温更低、iWAT耗氧下降、多房化受损,而BAT不受影响;且UCP1及其他futile cycle(肌酸循环、SERCA钙循环、脂质循环)相关基因表达不变——Na⁺/K⁺循环独立于其他无效循环、独立于UCP1。长期高脂饮食下,DKO小鼠体重与体脂显著高于对照,而这一差异在30°C热中性环境下消失——产热通量的减少正是肥胖恶化的推手。
回到人类:ATP1A2与BMI负相关,R65L变异削弱产热
转化层面,人脂肪组织中ATP1A2表达与BMI呈显著负相关(r = -0.4344, p = 0.0036),并与HOMA-IR、甘油三酯呈负相关趋势。在上海Nicheng队列中,ATP1A2基因的错义变异R65L(rs187733403)携带者表现出更高的OGTT 30分钟血糖、更大的血糖曲线下面积与更高的血清游离脂肪酸。功能实验显示:R65L不影响ATP1A2蛋白表达与整体构象(AlphaFold预测),但其在DKO脂肪细胞中回补后的基础与ouabain敏感耗氧显著低于野生型ATP1A2——R65L是一个ATP1A2功能缺失变异。
总结与意义
这项研究回答了产热领域悬置数十年的问题:离子转运不只是维持细胞稳态的\"家务\",在米色脂肪细胞中,它是一条被冷暴露-交感神经-甲状腺激素轴主动招募、可被独立调控的耗能产热通路。与线粒体肌酸循环、内质网SERCA钙循环、胞质内脂质循环并列,细胞膜上的Na⁺/K⁺转运循环构成了UCP1之外的\"第四引擎\"。鉴于人体白色脂肪中UCP1⁺脂肪细胞稀少,这条通路对人类代谢健康的意义可能尤为突出。ATP1A2表达与BMI的负相关及R65L功能缺失变异,则为肥胖易感性与个体差异提供了新的遗传与机制线索,也提示Na⁺/K⁺-ATPase或成为促进能量消耗、对抗肥胖的可干预靶点。
香港中文大学生物医学学院博士后柳青为论文第一作者。香港中文大学生物医学学院惠晓艳教授、香港大学徐爱民教授、上海交通大学附属第六人民医院胡承教授为论文共同通讯作者。哈佛大学医学院/Beth Israel Deaconess医学中心Shingo Kajimura教授、香港中文大学姚晓强教授、香港大学刘鹏涛教授、张正龙教授,广州生物医药与健康研究院吴东海教授、南方医科大学高学飞教授、香港理工大学郑竞业教授等为本工作提供了重要支持(*排名不分先后)。
原文链接:https://www.nature.com/articles/s42255-026-01630-9
参考文献:
1. Liu, Q., Cheng, Y., Yan, D., Wu, W., Lei, Z., Long, Q., Zhao, Z., Gao, Y., Wang, B., Feng, T., Shin, J., Zhao, J., Zhao, S., Chen, K., Cheng, K., Yao, X., Gu, P., Gao, X., Cheung, C.-L., Kajimura, S., Liu, P., Wu, D., Sun, W., Xiao, J., Lin, Z., Wang, Y., Kwok, M., Poon, N. Y. E., Hu, C.*, Xu, A.*, Hui, H. X.* (2026). Na+/K+ transport cycle is augmented in beige adipocytes to drive energy expenditure. Nature Metabolism.
2. Emont, M. P., Jacobs, C., Essene, A. L., et al. (2022). A single-cell atlas of human and mouse white adipose tissue. Nature.
3. Kazak, L., et al. (2015). Creatine kinase B controls futile creatine cycling in brown adipose tissue. Cell Metabolism.
4. Ikeda, K., et al. (2017). UCP1-independent thermogenesis in white adipose tissue. Nature Communications.
学术合作组织
(*排名不分先后)

战略合作伙伴
(*排名不分先后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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